星渊研究者
,林辰推着自行车拐进那条走了三年的巷子。。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,车轮碾过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巷子不宽,两边停满电动车和三轮车,他侧着身子骑过去,车把差点蹭到一辆送外卖的摩托后视镜。,大门上的铁锈又剥落了一片,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褐色。林辰把车停进车棚,和上百辆自行车挤在一起,锁好。车棚顶的塑料瓦破了个洞,光线从洞**下来,正好照在他车座上,那块磨得发白的皮革看得更清楚了。。,灰扑扑的外墙,楼梯在室外。每层转角都堆着杂物——旧纸箱、腌菜缸、不用的折叠床。二楼拐角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,一直没人修。林辰摸着扶手往上走,手掌触到冰凉的水泥,扶手上有些地方油漆剥落,露出锈迹。,漆面起泡,门框边贴着一张催缴水费的通知单。林辰掏出钥匙,**锁孔,转了两圈,听见里面咔嚓一声。,但厨房有动静,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混着炒菜的声音。他换好拖鞋,把书包放在自已房间门口,转身进了厨房。,背对着他,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。她围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蓝格子围裙,头发用发夹随便别在耳后,几缕碎发垂下来,被热气蒸得贴在两颊。灶台上摆着两个已经炒好的菜——西红柿炒蛋,还有一盘凉拌黄瓜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没回头,声音压过抽油烟机的噪音,“饭快好了,去叫**吃饭。”
“爸回来了?”
“刚回来十几分钟,在厕所洗脸。”
林辰嗯了一声,转身往厕所走。经过主卧时他瞥了一眼,床上铺着那张洗得发白的凉席,枕头上放着父亲的工作服,藏蓝色,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。
厕所门开着,父亲正弯腰洗脸,水龙头哗哗响。他光着膀子,肩背上的皮肤晒得黝黑,脊骨凸起,腰侧能看见肋骨的形状。洗手池边的架子上搭着他的工装裤,膝盖处有两个对称的补丁,针脚细密,是母亲前几个月缝的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应了一声,拧紧水龙头,扯下毛巾擦脸。他转过身,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水渍,眼睛有些红——物流园的叉车驾驶室没空调,夏天闷得像蒸笼,眯眼睛是常有的事。
父子俩目光对上,父亲没说话,把毛巾挂回去,光着膀子往客厅走。林辰跟在他后面。
母亲开始往饭桌上端菜。桌子是老式折叠桌,桌面上的贴皮早就磨损,露出下面的密度板。菜摆好,三碗米饭,筷子是那种一块钱一把的竹筷,用了很久,颜色变深。
三个人坐下,没人说话。母亲给林辰夹了一筷子青菜,又给父亲夹了块西红柿。父亲埋头吃饭,筷子动得很快,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——客厅角落那台二十五寸的老CRT电视开着,调到新闻频道,声音调得很低,主持人面无表情地播报着什么。
林辰也低头吃饭。米饭有些硬,应该是陈米,母亲图便宜买的,一块八一斤。菜味道很淡,母亲做饭一向少油少盐,不是健康考虑,是省。
“模考成绩出来没?”父亲突然问,眼睛还盯着电视。
“还没。”林辰说,“下周出。”
父亲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筷子伸向凉拌黄瓜,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母亲看了林辰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头扒了几口饭,然后起身去厨房盛汤。端出来一个搪瓷盆,紫菜蛋花汤,紫菜放得很少,蛋花也是稀稀拉拉几缕。
“多喝点汤,”母亲给林辰盛了一碗,“天热,出汗多。”
林辰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也是淡的,盐没放够。
电视里新闻播到油价调整,下一轮预计上调。父亲放下筷子,盯着电视看了几秒,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放下碗,起身往阳台走。阳台上放着折叠躺椅,他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去那儿躺一会儿,抽根烟,发会儿呆。
母亲开始收拾碗筷。林辰帮着把剩菜端进厨房,把碗摞在水池边。母亲拧开水龙头,挤洗洁精,泡沫很快盖住碗底。
“作业多不多?”母亲背对着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别熬太晚,身体要紧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没再说话。林辰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洗碗的背影。母亲的手泡在水里,手指关节有些粗大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。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,从小学时帮他削铅笔,到初中时给他缝校服,到现在每天给他做饭洗碗。
他转身走回自已房间。
十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。书桌上堆着试卷和教辅,台灯还没开,光线从窗户透进来,比刚才暗了些。墙上那张“京华理工大学物理系”的便签还在原处,边角卷得更厉害了。
林辰在书桌前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对面那栋楼也有人家在做饭,油烟从窗户飘出来。更远处是另一栋老楼,再远处是一栋更高的居民楼,灰白色,阳台上晾满衣服。天空是灰蓝色,看不见云,也看不见太阳,只有傍晚的余晖把西边的几扇窗户染成淡淡的橙色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他们家还住平房,在城郊结合部,门前有条土路,晴天扬灰,雨天和泥。夏天晚上,他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平房区没什么路灯,光污染少,能看见很多星星。他会一颗一颗数,数到一百多就乱掉,第二天晚上从头再数。
父亲那时候还在建筑工地干活,回来得晚。母亲在缝纫厂踩缝纫机,经常加班。林辰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星空发呆。
有一次他问母亲:天上有多少颗星星?
母亲正在洗衣服,头也没抬:数不清。
他又问:星星为什么发光?
母亲说:因为它们是星星。
他不满意这个答案,自已去找书。学校图书馆很小,科普书只有几本破旧的,他翻到一本《宇宙的秘密》,借回家看了十几遍。那本书告诉他,星星像太阳一样,是巨大的火球,因为核聚变而发光。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地球。有些星星已经死了,但它们的星光还在路上。
他当时觉得这件事很奇妙,像魔法,又不是魔法。是真实的、可以理解的、可以计算的东西。
后来他知道了电磁波,知道了光是一种电磁波,知道了电磁波谱,知道了可见光只是很窄的一小段。知道了波长、频率、能量之间的关系。知道了麦克斯韦方程组,知道了法拉第,知道了赫兹。
初中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那节课,他在下面听得入神。老师在上面做实验,线圈,磁铁,电流表指针摆动。他盯着那根指针,脑子里却浮现出看不见的磁场线,像无数条透明的丝带,从磁铁的N极发出,弯向S极。
下课后他去问老师:电磁波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是光速,那光速会不会跟介质的磁导率和介电常数有关?
老师愣了一下,说这个高中才会学到,你先把基础打好。
他没再问,自已去查资料。查到了麦克斯韦的推导,光速等于根号下μ₀ε₀分之一。他算了算,把数值代进去,结果确实是光速的近似值。那一瞬间他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原来光速不是随便测出来的数字,而是由宇宙的基本性质决定的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就像你一直觉得某个人很厉害,后来发现他是你远房亲戚。
从那以后,他对电磁波、对光、对频率,总有超出其他人的敏感。老师讲课提到波长,他脑子里会自动浮现正弦波的图像,振幅、周期、相位,一清二楚。做题时看到波形图,他不需要数格子,一眼就能看出频率和周期的关系。
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说了也没用,**不考。
窗外又暗了一些。对面那栋楼亮起几盏灯,暖**,有人影在窗前晃动。
林辰收回目光,打开台灯,从书包里抽出今晚的作业。数学一张卷子,英语两篇阅读理解,物理还有三道大题没做完。他把物理卷子放在最上面,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页。
笔尖碰到纸面,沙沙声又响起来。
他写着写着,脑子里又闪过一道波形。不是刚才那种不规则信号,而是标准的正弦波,很清晰,频率大概在一千赫兹左右,振幅稳定。他愣了一下,停下笔,盯着面前的草稿纸。
纸上是他刚画出的电路图——LC振荡电路。线圈和电容并联,开关闭合后会产生电磁振荡,电流在电感和电容之间来回流动,形成正弦波。频率由电感和电容的数值决定,f=1/(2π√(LC))。
他刚在计算的就是这个电路的振荡频率。
脑子里那个正弦波,就是电路产生的电磁波。
林辰看着草稿纸,又看了看自已的手。这种感觉从小就有,每次遇到和电磁波、光、频率相关的内容,脑子会自动“脑补”出波形图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像有些人天生音准好,有些人色感强,也许这就是他的某种直觉。
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往下写。
计算题做到最后一步,他需要判断电流方向的变化。脑子里那个正弦波又出现,这次是动态的,波峰和波谷交替移动,他能看见每个时刻电流的方向。
答案写出来,他对照了一下参考解析,方向判断正确。
林辰揉了揉眼睛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对面楼亮起的灯更多了。远处二环路上车流不息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移动的光带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便签上。
京华理工大学物理系。
他知道那所学校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多少钱。知道父亲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挣多少钱。知道母亲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多少钱。知道家里存折上那几万块是准备干什么的——那是给爷爷奶奶留的救命钱,谁都不能动。
他也知道自已没有退路。
复读?不可能。家里供不起第二年。二本?那点助学金和奖学金,不够。毕业出来找工作,贴补家用,结婚买房,还贷,一辈子就这样了。
只有考上顶尖大学,最好的专业,拿最高的奖学金,保研,直博,做科研,才有可能走出来。
这不是选择,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林辰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笔。
下一道题。
物理卷子做完,他翻开英语阅读。第一篇是关于****的,生词不多,他扫一遍就大概看懂。第二篇是关于科技发展的,讲到5G通信,电磁波的频率越高,带宽越大,但传播距离越短。他读到这里,脑子里又浮现出电磁波的频率和波长的关系——λ=c/f,频率越高,波长越短。
他把这个关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继续往下读。
第三篇是人物传记,讲的是居里夫人。林辰读得很快,但读到居里夫人在简陋的棚屋里提炼镭那一段,他的速度慢下来。
“……她没有实验室,只有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子。没有助手,所有工作都是自已完成。没有经费,自已去找矿石,自已搬运,自已提炼。四年时间,从数吨沥青*矿中提取出十分之一克氯化镭。”
林辰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读,读完做题,检查,合上卷子。
闹钟指向九点五十。他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做。
林辰抽出数学卷子,翻到第一页。集合与函数,都是基础题,他写得很快。做到第十题,是道导数综合题,需要构造新函数证明不等式。他停了停,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。
脑子里那个波形又出现了。不是正弦波,是更复杂的函数图像,波浪起伏,在某一点有极值,在另一点有拐点。他看着那个图像,把它和题目条件对应起来,很快找到证明思路。
答案写出来,他对照了一下解析,思路基本一致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少,车流声淡去,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。楼上的住户大概睡了,走动声消失,只剩空调外机还在响。
母亲进来过一次,给他端了杯水,什么也没说,又轻轻带上门。
林辰把数学卷子做完,检查了一遍,抬头看闹钟。
十一点二十。
他还有时间。从书桌抽屉里抽出那本《物理学难题集萃》,翻到电磁学部分,找到昨天没看完的那道题。这是一道竞赛难度的题,考的是变化的电磁场,需要用麦克斯韦方程组推导。
他读了两遍题目,开始列式。
房间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。
老楼隔音差,他能听见楼上有人在走动,能听见隔壁那户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声音,能听见楼下有人开单元门,铁门重重撞上门框。
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。他的世界就是这十平米,这张书桌,这盏台灯,和面前这道题。
写到一半,他又想起小时候看的那本《宇宙的秘密》。那本书上说,宇宙的年龄是一百多亿年,可观测宇宙的直径是九百多亿光年,里面有几千亿个星系,每个星系有几千亿颗恒星。
那些数字太大,大到他当时理解不了。后来学了物理,学了光速,学了天文单位,学了光年,才慢慢明白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人类很渺小,地球很渺小,他更渺小。
也意味着,有太多东西等着人去发现。
林辰把那道竞赛题解完,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五十。他把书合上,收进抽屉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明天的课表,看了看课程安排。明天上午四节课,两节数学,一节物理,一节英语。下午两节理综,然后自习。
他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,放在桌角。
起身,关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,随着对面楼熄灯,影子越来越暗。
脑子里又闪过那道波形。不规则,频率跳变,振幅变化。他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波形到现在,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,但那段特征的记忆还是很清晰——频率从高到低快速扫过,然后突然跳变,重复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从哪来的,为什么会在脑子里出现。但他记住了。
窗外的云早就散了,夜空应该很清朗。但城市的灯光太亮,把星星都盖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辰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