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坤有归期

灰蒙蒙的晨曦笼罩着桑榆镇，比昨日多些落叶，也多了几分冷意。

杜长风挤在茶楼门前的石阶上，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馒头袋，叹了口气，仍是咧嘴道：“人生在世，缺钱和缺德总得缺一个，亏我挑了缺钱这条路。”

茶楼里的伙计推门出来，见他赖在门口，挑眉喝道：“喂，小子，再蹲下去，门槛都要给你磕低两寸了！”

杜长风站起身，拍胸保证：“放心，门槛我绝不带走，顶多带走点好运气。”

说罢，他晃着肩膀走向街口，人流如浪。

桑榆镇依靠渡口而兴，乱世里成了难民杂居之所，乞丐比米粒还多。

杜长风混迹其中，早练就了“身法遁形”，但他今日的运气，似乎比茶楼的门槛更低。

刚拐进巷口，便撞上一群衙役在搜捕盗贼。

领头的黄牙捕头一指长风：“那边那个，站住！”

杜长风装作大义凛然，抱拳道：“诸位官爷辛苦，可惜小弟一身清白，想要老实混口饭。”

黄牙捕头瞧他衣衫褴褛，疑心渐起：“怎么清白得像刚洗过的萝卜？

昨儿南市失了银饼，你这张娃娃脸最可疑！”

长风苦笑着侧头：“官爷，要是我偷了银饼，还不早买酒赏脸去了？

这身上的补丁，能证明我的冤枉。”

衙役们正要上前，街头突起喧嚣。

有个瘦小黑影从对街扑出，一路狂奔，后面紧跟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泼皮，喊道：“快拦住那丫头！

她偷了老大的钱袋！”

杜长风本能地往旁边挪一步，避开奔过来的黑影。

不料那黑影一个趔趄，径首撞进他的怀里。

“借一步，再借个肩！”

那声音清脆又爽朗，带着点江湖人惯有的不安分。

杜长风一愣，低头望，只见那黑影是一身破旧短袄的姑娘，眉眼英气，嘴唇略抿，正作势要夺路。

她用力一推，杜长风肩头一晃，顺势侧身将她挡到身后，开口就笑：“这位英雄好胆色，莫非与我一样，专门与馒头作对？”

姑娘狐疑地回头，眸光扫过杜长风脸上的尘泥与戏谑，不由得失笑，脚下却始终未停。

泼皮们己扑至巷口，其中一人哼道：“臭小子，别多管闲事！

快把那丫头交出来！”

杜长风眨眨眼，说：“各位是来找鞋的吧？

这街头也不止一双落单的。”

那泼皮怒气更重，挥拳欲上。

杜长风顺手捡起地上的半只破碗，三指一弹，吱呀作响，笑道：“且慢，碗虽破，规矩不能丢。

大伙都是流民出身，打坏了碗，往后谁端饭？”

众人一时愣住，被他几句话逗得失了气势。

林小鲤见状，手中己捏紧一枚铜钱，低声问：“你这话管用吗？”

杜长风仰头：“管用与否，试了才知道。

扯闲篇能救命，那也算一技之长。”

泼皮头目见杜长风浑身没半点杀气，却比地头蛇还贫嘴，心头不快，嚷道：“你小子别耍嘴皮！

老子问你，这丫头是不是你的？”

杜长风回头，认真打量林小鲤：“这位姑娘熟得很，好像一只我丢了的铜钱，大伙找了半天都没找见。”

小鲤不怒反笑，反应极快，接腔道：“你那铜钱怕是被鸡吃了吧？

我就是那只鸡，啄了点儿好东西，记得还你个蛋。”

杜长风咧嘴：“鸡蛋可比铜钱贵，乱世里，吃蛋也得看本事。”

泼皮们对着俩人的贫嘴一时摸不着头脑，其中一个开口：“磨嘴皮子有奖吗？

老子才不信这穷酸是同伙！”

杜长风一摊手：“我和她是天生一对，专门盘点人间幸事。

比如你们几个也算，兴许明年还能当县令呢。”

众泼皮大怒，有人拔出**，气氛紧张到极点。

杜长风眨眨眼，突然高声嚷道：“官爷，这里有藏兵器的贼！

昨晚听说南市失银饼，莫非是他们？”

黄牙捕头得到提醒，立刻带着一帮衙役冲进来，将一众泼皮团团围住。

泼皮们气急败坏，林小鲤趁机拉起杜长风的手，钻进屋檐下的阴影，猫腰一路疾奔。

两人穿巷过墙，左躲右闪，几乎融进了桑榆镇的乱麻人海。

风停尘散，脚步渐缓。

林小鲤甩开杜长风，喘息着道：“你嘴可真巧，若不是你，今日只怕要见**了。”

杜长风挠头，一本正经：“见**不急，先见见江湖才知道**值不值钱。

你刚才那一撞，算是我们认识了。”

林小鲤侧目，目光里犹有戒备：“你这人，怎么一声不吭就帮我？”

杜长风取笑道：“谁让咱俩都穷得有默契，不帮你帮谁？”

林小鲤想了想，低声回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杜长风扬眉，拍了拍胸口：“杜长风，风长不止，命短常有。”

小鲤笑出声，吐了口气：“林小鲤，鱼小浪大，水浅也能闯。”

杜长风拍拍林小鲤的肩，指着前方的热闹集市：“喏，再不走，等官爷清点人数，咱俩就得去牢房数蚂蚁了。

要不结伴同行？

街头繁华，世道艰难，乐子总比苦泪多点。”

林小鲤略犹豫，最终点头。

俩人朝市集走去，融入流浪人群。

桑榆镇如旧，烟尘浮动，人声鼎沸。

谁也不知，泥路上的一场**相逢，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奇妙的转折。

杜长风边走边记：“林姑娘，你方才那招‘鸡吃铜钱’，妙极，可以收录在《江湖妙语集锦》里。”

林小鲤白了他一眼：“你的‘鸡蛋论’才更荒唐，要是百姓都吃鸡蛋，官老爷怕得**。”

杜长风大笑：“乱世里，官老爷学鸡叫，也未必能吃到蛋。”

两人一边插科打诨，一边在集市边缘逡巡，警觉地避开衙役和泼皮的视线。

林小鲤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摸出那只钱袋，递给杜长风，低声道：“此物非我之物，却是我报父仇的线索。

你若不怕麻烦，便一起查查吧。”

杜长风接过钱袋，望着姑**眼中微光，一时沉默。

这乱世，是泥沼，也是江湖，他身上的补丁、她眼中的锋芒，都是**路上的勋章。

“查便查，反正诸事无成，替世道做点缺德事，兴许哪天就能补上欠的馒头钱。”

林小鲤侧身而笑，脚步轻盈如风。

桑榆镇的天色己然放亮，人潮如涌，江湖新事即将登场。

杜长风咧嘴，朝林小鲤拍了拍肩：“这钱袋说不定就是江湖的敲门砖，乱世里，笑着进门，也许能多活几天。”

两人并肩走入集市的深处，人群喧嚣，前路未明，却因一句笑话，乱世之风吹不散肩头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