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甲辞

大靖元启十三年，冬。

雁门关的风跟淬了冰似的，卷着沙砾抽在人脸上，疼得钻心。

校场上的积雪被马蹄踏成黑泥，沈阿辞刚把最后一桶喂**水提回营房，就听见身后传来粗嘎的咒骂。

“小兔崽子，动作磨磨蹭蹭的，是等着喝西北风投胎？”

沈阿辞回头时，老兵王三己经攥着马鞭凑了过来。

这人是营里出了名的势利眼，见她是个没**的“新兵蛋子”，又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模样，三天两头找碴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水桶往墙角一放，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短枪——那枪杆被磨得发亮，是她爹留下的旧物，枪头虽不起眼，却比营里配发的制式兵器锋利三倍。

“怎么？

不服气？”

王三被她冷淡淡的眼神看得发毛，扬手就想抽马鞭，“老子告诉你，在这雁门关，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——”话音未落，沈阿辞突然侧身，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，右手己经抽出短枪，枪尖贴着王三的咽喉停下。

寒风卷着雪沫子落在枪尖上，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碴，王三吓得浑身僵住，尿意都快逼了上来。

“营规第三条，”沈阿辞的声音比关外的寒风还冷，“禁止以老欺少，寻衅斗殴。

王大哥想违反军法？”

周围看热闹的士兵全静了。

谁都知道沈阿辞是三个月前投军的，看着文文弱弱，却在第一次匈奴袭营时，单枪匹马挑了三个匈奴兵，从死人堆里拖回了重伤的校尉。

从那以后，没人再敢真把她当软柿子捏，只有王三这种不长眼的，总记着她“没靠山”的茬。

“你、你放开我！”

王三声音发颤，“我就是跟你闹着玩！”

沈阿辞手腕一松，王三踉跄着后退几步，捂着脖子狼狈逃窜。

她收枪时，指腹不经意划过枪杆上刻着的“沈”字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——那是她爹，镇国将军沈惊鸿的枪，三年前将军府满门被诬陷通敌，这杆枪是她从火海裡抢出来的唯一念想。

“阿辞哥！”

一个穿着灰布袄的小姑娘颠颠跑过来，怀里抱着个油纸包，正是她的贴身侍女春桃，“你又教训王三啦？

快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！”

春桃是将军府的旧人，当年跟着她一起逃出来，女扮男装留在营里做了炊房杂役。

油纸包一打开，甜丝丝的桂花糕香气就飘了出来，是沈阿辞最爱的味道。

“你又偷拿炊房的糖？”

沈阿辞眉头微蹙，却还是接过一块咬了一口。

甜意顺着舌尖化开，稍微冲淡了心口的沉郁，这是她为数不多的“软肋”——当年娘还在时，总爱在秋日里做桂花糕，说女孩子都该爱些甜的。

“才不是偷的！”

春桃噘嘴，“是李炊头赏我的，他说上次你帮他修好了漏风的灶台，这是谢礼。

对了，”她突然压低声音，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，“我收拾咱们旧包袱时，翻出这个，你看看是啥？”

木盒是梨花木的，上面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，正是将军府常用的样式。

沈阿辞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半块玉佩，玉佩上刻着“彻”字，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。

她心里一动——这是七皇子萧彻的玉佩。

当年将军府出事前，爹曾奉命护送过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回封地，难道这玉佩是那时落下的？

就在这时，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伴随着士兵的喝问：“来者何人？！”

沈阿辞立刻把玉佩塞进怀里，拔腿往营门跑。

春桃跟在后面喊：“阿辞哥，你去哪儿啊？”

营门口乱成一团。

三个穿着黑衣的刺客倒在雪地里，喉咙都被一剑封喉，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靠在马旁，捂着嘴剧烈咳嗽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，嘴角甚至沾了点血迹。

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也都带伤，正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士兵。

“我等是……是江南来的商人，”一个侍卫强撑着说道，“路遇劫匪，还望将军行个方便，让我家公子暂避片刻。”

沈阿辞的目光落在那青袍男子身上。
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，眉眼温润如画，却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可那双眼睛，在咳嗽的间隙扫过营门时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
尤其是他腰间挂着的香囊，绣着的纹样，和她刚拿到的玉佩上的缠枝莲，一模一样。

“商人？”

沈阿辞挑眉，“江南商人会带着能一剑封喉的侍卫？

而且看刺客的手法，是京城锦衣卫的路数，不是寻常劫匪。”

青袍男子咳嗽声顿住，抬眸看向她。

西目相对的瞬间，沈阿辞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深潭，看似平静，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。

他缓了缓气息，声音轻而软，带着病气：“这位小将军好眼力。

实不相瞒，在下萧彻，是七皇子。

因遭摄政王追杀，才逃到此处。”

“七皇子？”

周围的士兵哗然。

谁都知道当今七皇子萧彻生母早逝，体弱多病，常年在封地养病，是个连朝堂都很少踏足的“透明人”，怎么会被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追杀？

沈阿辞心头一震。

摄政王萧远，正是当年构陷将军府的主谋！

她攥紧了袖中的玉佩，看着眼前病弱的皇子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或许，这是她为家族翻案的唯一机会。

“皇子殿下，”沈阿辞上前一步，微微颔首，“雁门关虽偏，但也是大靖疆土。

既然到了这里，便安全了。

随我来，我为您安置住处。”

萧彻看着她眼底的坚定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，像是寒梅初绽：“有劳小将军。”

寒风卷着雪花，落在两人身上。

沈阿辞走在前面，挺首的背影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；萧彻跟在后面，咳嗽声断断续续，却在没人看见的角度，用手帕擦去了嘴角的血迹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——这个“沈阿辞”，不简单。

远处的匈奴营帐隐约可见，京城的暗流己涌到边关，一场关于复仇与夺权的棋局，在这风雪雁门关，悄然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