陨星七纪

七百年前，除夕当夜，昭宁城。

青石板路还沾着融雪的湿凉，却早被往来人影挤满。

南门口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白气，甜香飘出半条街；酒肆的棉帘被掀得哗哗响，皮影戏的唱词混着猜拳声漫出来；孩童举着点燃的烟花棒跑过，金芒落在家家户户檐角的红灯笼上，连空气里都裹着糖霜与烛火的暖。

巷尾的裁缝铺刚送出最后一件新棉袄，妇人揣着衣料笑盈盈地往家走，路过卖花灯的小摊时，还不忘给孩子挑了盏兔子灯不远处的戏台前更热闹，唱旦角的正甩着水袖，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，连檐角垂落的冰棱，都似被这人间暖意熏得要化了。

穿灰布短打的货郎挑着担子从人群里挤过，竹扁担上的铜铃没受风，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脚步顿了顿，抬手摸了摸铃身——方才还温凉的铜皮，竟透着点刺骨的寒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
没人注意到他眼底的慌，只当他是被挤得踉跄，他很快又挑着担子往前走，只是走得比刚才快了些，连叫卖声都轻了半截，路过西市街口时，还下意识往黑漆漆的巷子里瞥了眼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也是这时，巷口那棵老槐树突然落下片枯叶。

明明是除夕，枝桠早该光秃秃的，这叶子却绿得发暗，落地时还带着点湿意。

有孩童捡起叶子把玩，指尖刚碰到叶边，就“呀”了一声缩回手——叶子边缘竟像藏了细冰碴，划得指腹微微发疼，再看时，那点绿又暗了些，像要融进夜色里。

更奇的是，街旁沟渠里的融雪水，不知何时停了流动，水面上还浮着层极薄的白霜，映着红灯笼的光，竟泛出点淡淡的青灰色。

卖福字的老掌柜揉了揉眼睛，总觉得今晚的风不对劲——明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，吹在脸上却偶尔带着点冷意，像是从什么阴寒的地方刮来的。

他低头蘸浆糊时，瞥见案上刚写好的“平安”二字。

墨痕竟比往常干得慢，边缘还洇出了细细的水纹，像有潮气在纸上慢慢渗开。

突然有人低呼月亮呢抬头才发现墨蓝天幕早没了银月踪影，反倒漫开层暗红，像有血在云里慢慢渗开。

没等众人反应，几道灼目白光就从红幕里砸下来，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空气，落地时震得青石板嗡嗡响。

气浪掀翻了街边的灯笼，火星溅在布幔上，转瞬燃成明黄火舌。

原本暖融融的年味瞬间散了，哭喊声混着陨石落地的轰鸣，连风里都裹着焦糊味，昭宁城的除夕夜，眨眼被血色与火光笼住。

这夜，天降异象，血红天空，陨石坠落，明月消散。

老者说到这，脸上也有几分不可思议。

最前排的半大孩子最先有反应，攥着糖人的手紧了紧，糖渣子簌簌落在衣襟上也没察觉。

眼睛瞪得溜圆追问：“后来呢？

那些陨石里藏了啥？”

旁边妇人伸手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孩子的袖口，声音里带着点后怕：“难怪老辈人总说，太热闹的夜要当心……”角落里喝闷酒的汉子放下酒碗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他没说话，只往窗外瞥了眼——今晚也是个满月夜，银辉洒在青石板上，倒也让他想起某些东西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。

靠在门框上的少年忽然咳了声。

他手摸向腰间的铜铃，铃身还是温的，可他总觉得指尖发寒，像是摸到了寒冰似的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“这故事……听着不像是编的。”

一首没吭声的老秀才，他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旧书卷上。

“血天陨石” 简图。

墨痕和传说里老掌柜写的“平安”二字一样，边缘洇着细如水纹的痕迹，他轻叹了口气：“有些事，传着传着就成了真，记着总比忘了好。”